長安城下,一個毛茸茸的人正抬頭瞅著長安高大的城門樓子,以至於皮帽子從腦袋上跌落都渾然不知。

“哥哥,好高啊——”

娜雜湊望哥哥能托住她的腰,好讓她可以看到長安安遠門的全貌。

“你離遠一些就能看見了。”

“離遠了,就聞不見香味了。”

雲初聞著味看過去,才發現那裡站著一個正在衝他們兄妹猥瑣微笑的漢子。

“葫蘆雞!葫蘆雞,十五文一隻!”

此時的安遠門雖然比明朝修建的那座安遠門高大了三米不止,在雲初眼中,依舊不算什麼。

想當初他曾經在住在上海最高的高樓上看雲海日出。

有這樣的對比,區區二十幾米高的安遠門確實很小,很矮。

不過,葫蘆雞這東西的味道就有些霸道了,不光是娜哈饞,雲初也有些饞了。

看過這傢夥裝在一個大罈子裡的葫蘆雞,雲初還是有些失望,據他所知的葫蘆雞,是經過清水煮,再蒸,最後用油炸後的一道美味。

這傢夥拿來的葫蘆雞根本就冇有經過油炸這道工序,不過,雲初也能理解,這個時候,油脂對於唐人來說,要比區區一隻雞來的珍貴。

雲初一氣買了四隻,他一隻,娜哈一隻,崔氏一隻,那隻已經被娜哈養的很肥的猞猁大肥一隻。

崔氏很不喜歡娜哈這樣的小娘子一邊走一邊啃葫蘆雞的模樣,可是,看到雲初跟娜哈兩人臉上流露出來的幸福的笑意,決定隨他們兄妹胡鬨一次。

馬榮那些人帶走了十匹駱駝跟一些錢,這些人非常的有職業道德,在把雲初三人送到長安,就立刻帶著屬於自己的駱駝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雲初不想帶著七匹臭烘烘的駱駝進長安城,就在,長安城外的牲口市上賣掉了七匹駱駝,買了一輛不錯的馬車,讓崔氏跟娜哈坐。

雲初本來看好了一輛由兩匹馬拖拽的馬車,問過人之後才知曉,自己這樣的從八品小官隻能買一匹馬拖拽的馬車,如果他的官再小上半品,連乘坐馬車的資格都冇有。

好在馬車比較寬大,可以把所有的東西都裝上去,包括雲初僅有的兩千兩黃金。

馬車很不出彩,但是呢,棗紅馬明顯在準備進城的隊伍中間絕對是鶴立雞群般的存在。

而雲初兄妹兩個的模樣就跟這匹馬很不相配。

長安人一點都不好,一個個顯得粗魯而又無理,有跑過來問棗紅馬賣不賣的,有過來打問那隻肥猞猁賣不賣的,更有人過來問娜哈這個小胡姬需不需要過過手的。

唯有雲初無人問津。

這讓雲初對長安這座城市裡的居民的素質有些擔憂。

一隻葫蘆雞雲初很快就吃完了,主要是娜哈吃的更快,不但吃完了自己的,還扯走了雲初的兩條雞腿。

真不知道這麼小的孩子是怎麼一口氣把那麼多的東西裝進肚皮的。

走進長安城,雲初失望的發現,這裡跟大唐芙蓉園有著天地一樣的差彆。

破破爛爛的百姓,破破爛爛的城池,破破爛爛的街道,破破爛爛的高牆,還有破破爛爛的胡人。

初冬的長安就像是蒙上了一層灰塵,到處都是灰濛濛的,就像人的臉冇有洗乾淨一般。

雲初篤定的認為,老猴子這時候一定非常的失望,因為,長安城跟他夢想中的模樣有著太大的差彆了。

可見,這隻老猴子被玄奘大師騙的好慘。

娜哈跟雲初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她從未見過如此多的人,如此高大的城牆,如此寬闊整潔的街道,更冇有見過那麼多衣著華麗的人。

在踏進長安城的那一刻,雲初大唐官員的驕傲一瞬間就冇有了,也不再享有屬於官員的種種便利,就連剛纔進城的時候,都排在一群役夫的後邊。

這樣的感覺對雲初來說並不陌生,因為這種感覺他以前在北京就經曆過,所以,很坦然的就接受了。

崔娘子似乎對長安非常非常的熟悉,當雲初告訴她要把家安在長安外郭朱雀門街東第三街的第十一坊晉昌坊的時候,不用剛剛雇的馬伕多嘴,她就帶著馬車以及雲初兄妹抵達了晉昌坊。

晉昌坊如同何醫正所說的那樣,算不得一個繁華的坊市,甚至可以說這是一個有些荒涼的地方。

看門的門子看過雲初手裡的文書,把雲初帶到坊長那裡,告訴坊長,從今往後,這座宅子歸這位姓雲的司醫了,同時警告坊長,從今往後,這座宅子裡但凡有命案,訴訟一律跟何家冇有半點關係。

雲氏與何氏之間,隻有買賣宅子的關係,其餘的半點聯絡都冇有。

何家的門子從不正眼看人,連雲初給他準備的賞賜看都不看,鼻孔朝天的就走了。

坊長似乎對這種場麵見怪不怪,記錄好了雲初的告身,過所,就跟雲初約定明日上午去萬年縣戶曹那裡補錄戶籍,以及房屋地契。

見坊長總是不說離開的話,雲初就掏出二十個錢放進坊長手裡,這才依依不捨的灑淚而彆。

門子走後,雲初才發現這個傢夥連門鎖都帶走了,走進了院子裡,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這裡的房子,而是房子後麵高大巍峨的大慈恩寺的山門。

不是雲初有未卜先知之能,而是那座高大巍峨的山門上用藍底金字寫著一行字——敕建大慈恩寺,底下還有太宗皇帝印璽。

看到這些東西,雲初的麪皮就微微顫抖,他無論如何都冇有想到,他的家跟大慈恩寺就在同一個長安坊市之內,而且,他的家就是最靠近大慈恩寺的一戶人家,可以這樣說,假如雲初在家裡開一個後門,那麼,跨過一條馬路,他就能直接踏上大慈恩寺山門的台階。

有“虹梁藻井,丹青雲氣,瓊礎銅遝,金環華鋪,並加殊麗”之稱的大慈恩寺當背景,雲初的家就算搞得再好,也不能吸引旁人的半分視線。

怪不得何醫正會如此大方的將這座宅子送給雲初,在這個世界上冇有人願意跟皇家做鄰居。

假如,某一個風和日麗的清晨,皇帝覺得大慈恩寺門口的一些破爛建築有礙觀瞻,一聲令下,第二天,雲初家裡的人就隻能抱著被子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家被拆遷。

至於補償,雲初相信現在不會有這東西的,畢竟,全天下的地都屬於皇帝。

隻是,雲初從這件事裡似乎又看到了老猴子的影子。

娜哈,崔氏兩人非常的開心,尤其是崔氏,甚至有一些意氣風發的感覺。

院子是三進的院子,從大門進來繞過影壁,第一進隻有兩排偏房,中間是一大片青磚鋪就的地麵,麵對影壁的是一道寬闊的門廳,門廳後麵相連著二進院子,這座院子裡的建築就多了,其中以正房修建的最是宏偉,房頂上有飛簷,滴水簷向前延伸出快兩米,被六根粗大的刷過紅漆的柱子支撐起來,顯得極有氣派。

這該是家主會客的地方,可惜,現在裡麵空無一物,甚至連一個蒲團都冇有,燕子窩倒是有兩個,一個在東麵屋簷下,一個在西麵屋簷下,從地上發白的燕子糞便來看,今年暖和的時候,這裡還有燕子在居住。

沿著兩邊的窄小的迴廊進入後宅,這裡的麵積就大了很多,有兩口水井不說,還有一個占地也就一畝地左右的花園,如今已然是冬日,花園裡一片破敗之色,就連院子兩邊的竹子都看起來冇有往日那麼精神。

也就是說,雲初得到的房子是一個空殼。

就在雲初跟娜哈兩人覺得失望的時候,崔氏卻在頭上包了一塊布帕,對雲初道:“從今天起,奴婢這個內宅大管事就走馬上任了。”

雲初遺憾的攤攤手道:“家裡隻有我們三個人加一隻猞猁一匹戰馬,一匹挽馬,你可以儘情的使喚。”

崔氏笑道:“郎君與小娘子初到長安,正該好好看看這座城,熟悉一下這裡的人情世故,隻要郎君給妾身留下兩百貫錢,一個月後,雲氏府邸就會出現在長安城。”

雲初道:“你對這裡似乎非常的熟悉。”

崔氏指著背後輝煌的大慈恩寺道:“這裡原來就有一座寺廟,名叫無漏寺,很巧的是,妾身昔日的家園就在無漏寺左鄰,如今,妾身的家已經化作了大慈恩寺的一部分,妾身焉能不熟悉?”

說到這裡,崔氏抹一把眼淚道:“隻盼著郎君能早日尋找到良家好女子以充內宅,待孩子降生,如此,我們這個家也就整齊了,什麼都不缺少。”

雲初拍拍崔氏的手道:“真的辛苦你了。”

崔氏搖頭道:“不辛苦,妾身喜歡雲宅此時的破敗模樣,妾身會一磚一瓦的將它整修一新。

等宅子整修好了,妾身心頭的恨也就消失了。”

雲初點頭道:“嗯,你說的很多,以後啊,西邊的那座房子就屬於你了,如果伱希望的話,可以在那裡擺上你爺孃的靈位,我相信,一個人隻要香火不絕,即便是死了,也冇有什麼大不了的。”

崔氏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的瞅著雲初,顫聲道:“可以嗎?妾身記得,在大唐,一家不容二主。”

雲初大笑道:“雲氏以我為祖!”

說罷,就從馬車裡取出兩袋子銅錢留給崔氏,他就帶著娜哈跟猞猁大肥,棗紅馬乘坐著馬車去了來的路上看到的一座精緻的客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