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跟唐人接觸以來,雲初覺得自己就冇有碰到過一個傻子。

而在白羊部的時候,說實話,他就冇有碰到一個聰明人。

跟傻子相處的時候,雲初覺得很累,現在好了,終於走進了聰明人的行列裡,然後,他就發現,自己活得更累了。

龜茲城,就是一桌雲初已經吃殘了的宴席。

而吃宴席過後,還有一個必須要走的流程,就是打包把剩菜,剩飯帶走。

節儉度日是唐人的美德,從皇帝到百姓現在都在遵循這一美德。

不是不可以吃山珍海味,在品嚐完山珍海味的滋味之後,把剩餘的食物打包帶走,才符合唐人的價值觀。

現在,那些多起來的胡人商賈,就是雲初準備打包帶走的剩菜,剩飯,這些飯菜要留到長安再吃。

這些剩飯,剩菜雲初本來準備跟方正一起分享的,後來從方正口中得知丁大有統領的商州第九折衝府等牢山戰役結束之後就要回商州整編了,他立刻就發現丁大有纔是最好的一個合作者。

丁大有一點都冇有辜負雲初的期望,第二天的時候,就聽何醫正說他帶著傷領著部下們去了龜茲城哀悼那些戰死在龜茲城的手足兄弟。

為此,何醫正這個明顯讀過很多書的人,很是感慨,說丁大有是西域眾多折衝府團中,難得的一位有情誼的武館,與軍中那些隻知道廝殺撈取戰功的賤貨們有著天壤之彆。

手把手的教何醫正如何縫製傷口,兩人之間的感情自然也是一日千裡的變得濃厚了。

說起來很奇怪,何炳書何醫正與劉衝劉醫正兩人的地位想同,還都是醫正,可是,劉衝醫正在見到何醫正的時候頗有些耗子見貓的恐懼。

而何醫正在使喚劉醫正的時候,絲毫不顧及兩人的官職相當,對劉衝的態度甚至不如對待雲初這個司醫。

“雲司醫有所不知,醫家也講門第,咱家老爺是治好了太宗皇帝氣痢的名醫張鴻臚,官至三品鴻臚卿。

除過孫神仙,哪一門醫家的門第可以與何醫正媲美,此次若非梁武侯相請,我家醫正纔不會萬裡迢迢的來到西域受苦。

他張衝不過是一介鄉野鈴醫出身,靠著在軍中苦熬資曆才進階醫正,雲司醫萬萬不可與之為友,冇的辱冇了身份。”

雲司醫覺得自己的身份可能還不如劉醫正,所以,何醫正對他的態度如此之好,就很可疑了。

事實上這事不難猜。

何醫正看上了雲初的縫合傷口的本事了。

這其實也冇有什麼錯,早就離開大學在體製內闖蕩了七年的雲初對這種事冇有太大的抗拒之心。

彆人拿自己的東西不是不可以,但是呢,要付出相等的代價才成。

當一個太醫不是雲初的追求目標,所以,這種本事就是他可以拿出來交換的有利條件。

何醫正應該是從丁大有口中知曉雲初有縫合傷口的奇妙本事,所以,就把丁大有洗的乾乾淨淨的留給雲初施展本領。

在冇有見證雲初的本事之前,何醫正冇有跟雲初說過一句話,直到傷口縫合完畢,傷患看起來不錯之後才主動跟雲初親近。

後來聽雲初說羊腸線纔是最好的縫合線的時候,才願意放下身段與雲初結交。

這一切雲初都是曉得的,方正告誡他軍中不可得罪的人中間就有這位何醫正。

今天又從藥童口中得知人家的來曆,在雲初看來,繼方正,丁大有之後,自己在大唐人這個圈子裡的第三道大菜就正式被端上餐桌了。

如果說,方正就是一道清粥小菜,可以養人脾胃,蓄養能量,那麼,丁大有就是一道肉菜,吃了可以健壯筋骨,長肉,長力氣。

何醫正目前是一道什麼菜,雲初還把握不住,不過,從目前的瞭解到的場麵看來,這就算不是一道蔥燒海蔘,也至少是一道紅燒蹄筋。

上餐桌吃飯的時候,最好的狀態就是胃裡有一道菜,嘴上咬著一道菜,筷子上夾著一道菜,眼睛再盯著一道菜,如此,纔是享用大餐的最有效,最快捷的辦法。

方正這道菜很明顯已經吞下肚子了,丁大有這道菜已經咬在嘴巴上了,如何將何醫正這道菜夾在筷子上,還需要仔細地研究一下。

過早,會燙嘴巴,過遲,菜就涼了,把握好時機對雲初來說非常的重要。

何醫正邀請雲初喝茶。

雲初不喜歡何醫正拿來的茶,因為他喝得根本就不是茶,而是新增了茶的油湯。

草原上的牧人喝酥油茶,雲初接受,因為生活環境逼迫他們必須如此,酥油茶可以很好的去除油膩,有很好的增加體能的作用。

唐人喝油湯茶,這就很難讓人理解了,尤其是何醫正身為醫家,不可能不知曉整天喝油湯子對身體帶來的損傷,再加上他的茶湯裡還有蔥蒜,薑、棗、桔皮、茱萸、薄荷、丁香八角跟鹽巴,遠比酥油茶難下口。

不過,在看到何醫正被頭上束髮紗網箍的微微上翹的眼睛,以及他用眉筆描繪拉長入鬢角的眼角,雲初就明白了,這道油湯子茶他必須喝下去,因為這就是所謂的貴族範。

入鄉隨俗很重要,甚至這個俗在很多時候是超越了禮儀的。

當初隨大領導深入牧區探查貧困區的時候,當地缺心眼的地方官,真的帶著大領導坐進了一戶真正的貧困牧民家中。

當牧民獻上潔白的哈達,牧民的妻子用聖潔的牛糞擦過銀碗,再用這個銀碗倒滿酥油茶獻給大領導的時候,大領導麵不該色的用手指沾著奶茶敬天敬地之後,一口就喝的乾乾淨淨。

由於冇有把碗扣起來,牧民熱情的妻子又給添滿,生怕尊貴的客人不滿意。

於是,大領導那一天在牧民家裡連喝了三碗酥油茶,且表現得樂不思蜀。

回到縣上,雲初就聽到大領導秘書扯著嗓子罵人的聲音,整條樓道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然後,大領導一整天都冇有再吃一口東西,即便是吃了,也是吃什麼吐什麼。

有這樣的經曆,雲初麵對茶碗中還冇有完全融化的羊尾巴油,眉頭都冇有皺一下,就一口喝乾了茶湯。

喝完之後,還砸吧著嘴巴道:“昔日跟著師傅居住在深山,隻有素茶可以喝,遠不如醫正今日的茶湯滋味來的濃厚。

竊以為,煮茶湯的時候,以鬆果為佳,鬆果燃燒之時,有淡淡的鬆香融入茶湯,山泉水清冽,乃是寒物,不可等水沸,就把熬煮過的羊尾巴油投入,待羊油將融未融之時,投入陰乾的茶葉粉,此時,羊油會包裹茶葉,兩股滋味徹底相容,再依次投入棗、桔皮、茱萸、薄荷、待水沸後放蔥,薑去除雜味,最後以百味之祖鹽統一諸般香味,如此,君臣佐使邊齊全了,喝一口,如飲酪泉。”

何醫正撫掌笑道:“今日方遇知音,令師乃是山野賢達,一瓢飲,一簞食不改其誌,豈是我等鬨市俗人可以比擬的。

來來來,此時水三沸,正是“驟雨鬆聲入鼎來,白雲滿碗花徘徊。”的茶之妙境,共飲共飲!”

雲初一手托茶碗底,一手捉茶碗身,凝神靜氣,待心跳平複,先是嗅了嗅油湯令人噁心的味道,再觀察一下“鬆花飄鼎泛,蘭氣入甌輕”的茶湯模樣,最後再想象一下“玉塵煎出照煙霞”意境,這才關閉了自己的嗅覺,味覺,將這一碗完全被羊油覆蓋的茶湯一飲而儘。

半晌,兩人都不說話,完全沉浸在品茶雋永的氣質之中,久久不能脫困。

喝茶不能滿,而喝三遍茶水就是滿,會被人笑話為牛飲,所以,雲初隻能以遺憾的目光瞅著一個身高八尺的童子撤走了爐子跟茶具。

何醫正撫須大笑道:“兩遍茶,難道還不能讓司醫心滿意足嗎?”

雲初笑道:“醫正乃是長者,心性早就修為的縝密平和,雲初隻是一介少年人,哪裡知道什麼是節製呢。”

何醫正笑著擺擺手道:“少兄自謙了,就你這一手針線縫合傷口的本事,就足以讓你名滿天下,前程可期。”

雲初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語音著帶著少許悲愴與不滿道:“家師擁有這等奇妙的本事不也是老死荒山?何來的天下令名與前程呢?”

何醫正用食指關節輕輕叩著案幾道:“少兄如今十三歲已經是從八品司醫,難道說,就不想依仗這手本事給自己謀一個晉升之道嗎?”

雲初聞言,似乎憤怒至極,用力扯開自己的衣衫,露出後背轉給何醫正道:“某家這些傷疤可否配得上這個從八品司醫?”

何醫正瞅著雲初背後還冇有完全癒合的密密匝匝的傷疤道:“萬軍之中,博一個前程,本就不該是我等醫者該做的事情。”

雲初重新穿好衣衫,瞅著何醫正道:“醫正有所不知,某家已經用全部身家換取了這個東西!”

雲初說著話,就把四門學入學通知拍在桌子上。

何醫正何許人也,區區一個四門學入學通知還不能讓他感到震驚,他雖然覺得雲初這等人居然弄到了四門學的入學通知有些不配。

還是低聲道:“難道少兄準備棄醫入仕不成?”

雲初苦笑道:“家師墳山之土久久不乾,可見為良醫並非家師所願。”

何醫正心中暗自竊喜,嘴上卻道:“可惜了,可惜了。”

雲初瞪著自己微微發紅的眼睛瞅著何醫正道:“如醫正能為某家在長安坊市內購置一處住所,從今往後,但凡有人問起外傷縫合之術,雲初定言,此等高妙之術,乃是出自何炳書,何伯安之手,我隻是在軍中行醫偶見何醫正行此奇術,拜師不成,得些皮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