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西域各個部族就有一個傳說,一個關於長安城的傳說。

在這個傳說中,大唐的天可汗居住在高高在上的黃金澆築的宮殿裡,且手握雷電,哪怕隔著千裡,萬裡,居住在黃金宮殿中的天可汗,依舊能取人性命。

傳說中的長安城永遠都是光明的,因為太陽就懸掛在天可汗的宮殿之上,月亮則被天可汗的可敦裝飾在寢宮中,來自天下最美麗的少女們,在月亮下翩翩起舞,她們的皮膚如同牛奶一般白皙,她們的聲音如同夜鶯一樣動聽,她們的雙眼就像星辰一般璀璨,每一個見過這雙眼睛的人,都會深深地沉迷,不知道饑餓,不知道焦渴,更不知道時光在慢慢流逝,直到化成一堆枯骨……

那是一座冇有寒冷的地方,那裡的土地肥沃,糧食會自動從土地裡生長出來,果樹會自動開花結果,蜜蜂會把它們辛苦釀造的蜜糖獻給偉大的——天可汗。

人們不需要勞作就能有足夠多的糧食,不需要釀造,醇香的麥酒就會從地下湧出,不需要放牧,牛羊就會茁壯成長,不需要紡織,桑蠶就會自動抽絲,結繭,成綢。

那座叫做長安的城池裡的人們,除過飲酒,吃飯,玩樂再無它事,每日從酒醉中醒來,再在沉醉中睡去……

回紇人幻想中的長安城,經常出現在回紇薩滿的歌聲裡,這些據說居住在人間可以溝通神靈與鬼怪的神奇的人,在新增了自己對長安城的幻想後就把這些故事告訴了神靈與鬼怪,當然,更多的是告訴了那些薩滿說什麼都信的回紇人。

“長安,長安,你到底是一個什麼模樣,可以讓這些邊遠之地的人把你奉為天堂!”

雲初喃喃自語,他腦海中不斷地出現西安大唐不夜城的模樣,又不時地出現史書上對於長安的各種描述。

儘管他的理智告訴他,長安不可能有牧人們幻想的那麼好,卻又不願意承認長安不如他們幻想的那麼美。

長安城隻適合出現在夢裡,睡醒之後,眼前依舊是萬年不變的雪山跟草原。

今天的天氣非常的晴朗,雲初一大早就煮好了羊奶,準備好了糌粑跟酥油,等到太陽徹底的露頭的時候,也冇有等到塞來瑪跟娜哈。

於是,他就自己吃光了準備好的食物,肚子飽飽的,渾身都感覺發燙,他很久都冇有這麼好的感覺了。

塞來瑪跟娜哈應該有更好的食物,從今往後,他不用節省了,可以敞開肚皮吃東西。

就在雲初給棗紅馬刷毛培養感情的時候,老羊皮再一次來到了這個小小的塞人部落。

他是騎著一頭駱駝來的,駱駝的身形高大,這讓他看起來也很高大,再加上駱駝後麵跟著的七八個少年男女,竟然讓這個看起來很像猴子的老傢夥多少有了一些威嚴的意味。

老羊皮是雲初見過的最老,最老的一個胡人!

他已經瘦的抽巴了,臉隻有巴掌大小,腰背佝僂如大蝦,很明顯,他的皮膚太大,身體裡的骨骼,肌肉,內臟太少,以至於整張皮像是堆在他的身上,就像裹了一張光板冇毛的老羊皮一般,或許,這就是他為什麼會被人叫做老羊皮的原因。

雖然瘦小,這個傢夥身上的毛髮很重,尤其是臉上的鬍鬚在肆意的瘋長,導致他的那張小臉上,唯一能引人注目的就是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

老羊皮的眼睛是淡藍色的,不含半點雜質,就是這雙如同草蜢湖湖水般清澈的眼睛,讓人不由自主的想要親近他。

“我的小雄鷹,你準備好離開家出去翱翔了嗎?”老羊皮衝著雲初在笑。

“我在等你來。”雲初收好刷子,把身體站的筆直。

老羊皮招招手,跟著他的那些少年們立刻在駱駝邊上用身體形成了一道階梯。

他就這樣一步步地走下階梯,最後來到雲初麵前仰望著他道:“早就該跟我走了,你卻為了一個愚蠢的女人多在這個野人窩裡待了三年。”

塞來瑪就在不遠處看著雲初,雲初也看了看塞來瑪寵著她揮揮手,笑著對老羊皮道:“也算是多活了三年。”

“你這麼肯定跟著我出去就會死?”老羊皮找了一塊向陽處裹著厚厚的羊皮大氅蹲了下來。

他蹲下來的時候就顯得更加瘦小了,為了禮貌,雲初隻好一屁股坐在地上,這纔可以平視老羊皮的眼睛。

“六道輪迴之下,你所珍視的東西最終都會以一種殘酷的方式被毀滅。

你最親的親人可能都是自己殺害的眾生!你最恨的人可能是自己的父母、子女!

一切都是因果相續相,你如此看重為什麼呢?”

雲初聞言莞爾一笑,老傢夥還是跟以前一樣,隻要有機會就想讓自己當和尚。

想想他的來路,雲初也不覺得奇怪。

不管是誰跟著玄奘和尚在西域,在天竺,同呼吸共命運一般的朝夕相處了十七年之後,都會成為一個和尚的。

老羊皮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據他說,他追隨玄奘和尚十七年,也保護了玄奘十七年。

儘管老羊皮說的話還冇有得到雲初的印證,這並不妨礙老羊皮是一位見多識廣的智者。

老傢夥精通梵文,吐火羅語,突厥語,最要命的是,他還能說得一口流利的大唐長安官話!寫得一手漂亮的毛筆字,筆法甚至是長安最流行的飛白。

雲初的大唐長安官話就是跟老羊皮學的,毛筆字也是跟老羊皮學的,甚至跟著老羊皮學會了大唐人繁瑣的禮儀,還對大唐的山川風貌瞭如指掌。

他自稱走遍了整個西域各國,甚至陪伴一個叫做玄奘的和尚去過一個叫做天竺的國家。

對於他追隨玄奘去天竺的事情,雲初表示保留意見,但是呢,就是從他口中,雲初第一次用高空俯視的方式瞭解了西域這片廣袤的大地。

繼而用自己本來就知道的一些學識印證之後,讓他獲得了自己所在的地域座標,以及時空座標。

認真來講,老羊皮其實就是雲初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位領路人。

他很想拜老羊皮為老師,可惜,老羊皮一直不答應。

或許是受到了玄奘的蠱惑,現在的老羊皮是一位大唐長安的狂信徒,他執著的認為自己哪怕是爬也應該爬到長安城去,最後幸福的死在那座光輝的,光榮的,光明的城市裡。

這可能是他漫長人生中最後的希望,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這三個人中的哪一個。

老羊皮對長安的狂熱感染了雲初,他一個胡人都把長安當成自己的歸宿地,冇道理自己這個純正的長安人要把一生的時光丟在西域。

老羊皮的行為以及話語很像傳銷,他描述的長安城更像是天堂而不是一座人間城市。

隻是因為最終目的地是長安的緣故,雲初選擇相信這個人,畢竟,有遠大目標的人,都不會壞到哪裡去。

“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你正好八歲,已經過去五年的時光了,我也教導你五年,可以很肯定的告訴你,你這一身的本事小雄鷹,相信我,你應該去長安,而不是繼續留在西域這個爛泥塘裡拖著尾巴弄得滿身汙穢。

早點回去吧,再不回去,我就要死在這裡了。”

老羊皮猴子一般的圓眼睛慢慢有了一些霧氣,看得出來,他這個時候非常的傷感。

雲初心頭冇來由的痛了一下,低著頭低聲問道:“當初玄奘迴歸大唐的時候,為什麼冇有帶上你?”

老羊皮眼中的霧氣與傷感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立刻就消失了,那雙眼睛變得如同鷹隼一般犀利,死死地盯著雲初看。

這句話應該是問到了老羊皮的痛處,雲初冇有迴避,也同樣盯著老羊皮的眼睛看。

“唉……”老羊皮長歎一聲,繼而虛弱的道:“法師是被官兵接走的……”

雲初點點頭道:“我們走吧!”

老羊皮;愣了一下道:“這就走?你不是捨不得離開嗎?”

雲初起身來到塞來瑪的身邊重重的擁抱了一下這個將自己養大的女人,在她耳邊輕聲道:“媽媽,我走了。”

塞來瑪強忍著冇有哭出聲,從懷裡掏出一串白石頭拴在雲初的手腕上,這些石頭是娜哈平日裡丟石子用的白玉,上麵還沾著塞來瑪的體溫。

“好好地活著,我在雪山下等你,等你成為大英雄的那一天。”

雲初點點頭,回到帳篷裡取出來一個牛皮雙肩包背在身上,又把一個牛皮馬包放在馬背上,牽著馬來到已經騎上駱駝的老羊皮,始終一言不發的離開了這個他生活了十三年的塞人部落。

米滿就站在帳篷邊上,羨慕的看著雲初騎著馬從他帳篷前邊走過,看得出來,他好幾次都想跟上來,最後,不知為什麼,還是安靜的背靠著帳篷坐了下來。

雲初冇有看到娜哈,這讓他有些失望,塞來瑪跟著他們走了一會,就停在一棵高大的雪鬆下目送雲初遠去。

倒是有一隻肥碩的旱獺沿著高坡在荒草中追逐了這支隊伍一陣子,最後,也因為看到了天空中盤旋的金雕,就鑽進草叢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