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漸漸暗下來的時候,晉昌坊卻逐漸變得亮起來了。

在幾十道紅色光柱的照耀下,晉昌坊門頭上的那隻巨凰似乎活過來了一般,被紅色光柱映照的通紅,通紅的。

這讓原本急匆匆往曲江池趕路的人們紛紛駐足觀看。

雲初微微歎息一聲,搜遍晉昌坊,他僅僅找到了三十七麵銅鏡,其中有十四麵銅鏡是屬於娜哈的,兩麵屬於崔氏,兩麵屬於雲初。

為了讓巨凰的燈光效果,雲初家一次就貢獻了一半的銅鏡。

昂貴的牛油蠟燭發出的光焰不是很穩定,隔著一層薄的幾乎不存在的紅綃透漏出來的紅色光芒再被新磨過的銅鏡反射之後,就給巨凰新增了紅色,再有牛油蠟燭的光焰微微的跳動,就給巨凰造成了會動彈的效果。

現在看起來,吸引長安人眼球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雲初之所以要在晉昌坊弄這麼大的動靜,最大的原因就是幫助晉昌坊裡那些做小生意的坊民賣東西。

上元節三天金吾不禁,自然也不禁止商賈買賣,所以坊市裡那些賣絹花的,賣鷓鴣哨的,賣木頭玩具的,賣崑崙奴麵具的,賣假冒偽劣飾品的,賣竹器,木器以及小鐵器的,更有賣麥芽糖,泥娃娃,各色陶器,以及賣小吃食等等人家,都會在這三天裡在本坊擺攤賣貨。

隻因為在這三天裡做買賣,他們不會遭受行頭、肆長、牙子的盤剝,賣多少都可以歸自己。

以前的晉昌坊不但破舊,還臟,即便是有一些人因為大慈恩寺來坊市裡遊玩,也不會在這種破敗,肮臟的地方買東西,匆匆來,匆匆走了。

今年不一樣了,很多人認為上元節是一個難得的商機。

雲初也是這麼認為的,同時也認為這是街道工作的一個重點。

乾淨!

這是雲初對坊民們的死要求,衣服要乾淨,頭臉手要乾淨,貨物要擺放整齊有序,賣吃食的一定要帶麻布縫製的口罩,不讓口水落進食物裡,更不允許用臟爪子抓食物,隻能用洗的乾乾淨淨的竹夾子夾取。

在坊門口被巨凰吸引來的人足夠多了之後,雲初就把一個巨大的喇叭扣在口技蘇的嘴巴上,讓他演繹鳳凰叫!

以前在西市賣藝被人當叫花子一樣對待的口技蘇,平生哪裡見過如此多的觀眾,雖然被雲初按在一個黑漆漆的地方,觀眾看不見他,他還是收拾心情,調整好了呼吸,將嘴巴套在一個厚紙卷做成的喇叭上,用儘平生之力,將一聲鳳鳴傳了出去。

喧鬨的坊門口,突然響起來一聲響徹雲霄的鳥鳴,聽起來有些像鶴唳,卻又比鶴唳聲悠揚。

人群頓時四處張望尋找聲音的來源。

劉義跳上高台,先是朝四周行了一個禮,然後拚命喊叫道:“鳳鳴一聲,國泰民安——”

話音剛落,又有一聲清脆的鳳鳴聲從坊門處傳來,喧鬨的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雲初用扇子輕輕朝牛油蠟燭扇風讓火焰跳動起來,於是,那些光柱也似乎跳動起來了,緊跟著坊門上原本矗立不動的巨凰在光的作用下也似乎動彈起來。

“呀,鳳凰在作舞!”

隨著一個雲初熟悉的聲音響起,所有人都把目光投注在巨凰上,不敢大聲說話,隻敢竊竊私語。

“鳳鳴二聲,四海昇平——”

劉義再次開腔,吉祥的話語一下子就讓前來看巨凰的人們對這裡肅然起敬。

又有一鳳鳴聲傳來,這一次鳳鳴中明顯帶著歡愉之意,劉義見人們已經開始聽話了,就立刻大聲道:“鳳鳴三聲,福壽安康——開坊門——”

說話間,晉昌坊的一大兩小三個門緩緩開啟,雖然中間的大門被擋住了,人們隻能從兩邊小門進出,可是,從敞開的大門處,人們能清晰地看到在兩排燈籠的儘頭一個紅色的龐然大物正在緩緩升起……

雲初站在坊門邊上用觀軍法數了一陣子人流,見半個小時進入晉昌坊的人已經超過了五千,就長長的鬆了一口氣,按照這個速度,晉昌坊今晚的人流量,應該不會少於三萬人次。

剩下的事情就看那些商戶們的了,做不成,做不好,他已經儘力了。

“你連商賈之事都操持!”

一個戴著崑崙奴麵具的人來到雲初身邊,話語中大有憤憤不平之意。

雲初從後腰處也取出一枚崑崙奴麵具戴臉上,對那個崑崙奴道:“現在去一個適合你身份的地方如何?”

卸掉崑崙奴麵具,狄仁傑的臉出現在雲初麵前,氣咻咻的道:“我不是何不食肉糜的人,也知曉民生之艱難,更加知曉民貴君輕的道理,就是氣你這副君子不遠庖廚的模樣,有損士的威嚴。”

雲初一把攬住狄仁傑的肩膀道:“快走吧,國家滅亡的時候,士死的比豬慘,晉惠帝怎麼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更有皇帝被人家用狗鏈子拴著當狗養,昔日章台上的名門仕女,被人家拴在馬後活活拖死,或者當做兩腳羊吃掉,僥倖不死者最終也被人家驅趕進河裡活活淹死。

這種事情纔過去幾年啊,伱就已經忘記了,這個時候說什麼士的威嚴,聽起來不但好笑,還讓人作嘔。”

狄仁傑戴上崑崙奴麵具道:“你到底要去哪裡?”

“混進水陸大會的主會場去看我妹子,她今天是玄奘法師的執燈女童。”

“啊?執燈女童?這麼好嗎?不對,你剛纔說什麼?要混進曲江池?”

“對啊,我聽說,今日的曲江池,從七品以下跟狗不得進入,我這個從八品連狗都不如,想要進去,自然隻能混進去。”

“天啊,左武衛把守的曲江池,你覺得我們兩人能混進去嗎?”

“我不管,今天是我妹子的大日子,我怎麼可能不在場,無論如何我都要進去。”

“左武衛……”

雲初不理睬狄仁傑的哀嚎聲,拖著他在人流密集的街道上快步行走,時不時地會撞到人,雲初也不道歉,害的狄仁傑不斷地朝人家施禮致歉。

“你剛纔撞到一個婦人的胸部了。”

“我看到了,她還朝你飛媚眼呢,我覺得那樣的女人配不上你,就冇停腳。”

“其實,看樣子好像也不錯……哎呀,兄台啊,今天是上元節,正是你我這種太學生揚威的好時候……張柬之跟我說了,稀裡糊塗的找個冇人的地方把事辦了,整理好衣衫之後,再混進人群去魚龍舞……直到精疲力竭……”

“拉倒吧,你就不怕人家使出仙人跳,什麼事都冇乾呢,就被數十個壯漢圍住勒索錢財?”

“不怕,有你在,你一個可以打幾十個吧?”

這一次輪到雲初哀嚎一聲,拖著狄仁傑跑的更快了,也就撞到了更多的人,引來更多的罵聲。

越是靠近曲江池,人就越多,雲初甚至懷疑大半個長安城的人都來到了曲江。

踩著一個在地上跪拜焚香壯漢的背部,雲初,狄仁傑就在壯漢發狂的罵聲中闖進了曲江池的外圍。

這裡已經香菸繚繞的讓人睜不開眼睛,放眼望去,全是跪拜磕頭焚香的男女。

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少罪孽需要在今天這個熱鬨的日子裡求解脫。

兩人如同蛆一般終於鑽出了焚香的人群,眼前頓時開闊了起來,一片清淩淩的池水展現在眼前。

曲江池的中心位置的水軍點將台已經被佈置成了一個巨大的佛家儀軌地,一排排頭皮鋥光發亮的和尚圍坐在點將台的周圍,一動不動。

幾個緇衣老僧跪在地上,雙手合十,正唸唸有詞,不知道是在唸經,還是在舉行招魂儀軌。

雲初跟狄仁傑兩人還想往前闖,卻被兩個全身甲冑的傢夥給攔住了。

雲初一把抓住其中一個甲士的手,低聲道:“小弟仰慕玄奘法師久矣,渴慕一見,還請哥哥行個方便。”

甲士感受著銅錢在手中摩擦的快感, 為難的瞅瞅正抓著狄仁傑詰問的同伴低聲道:“也不是不成……”

雲初立刻心領神會,假裝上前勸架,跟那個甲士的手握了一陣子之後,他們兩個就順利的闖進了警戒線。

還以為事情就如此簡單的時候,向前走了不到二十步,兩人再一次被甲士給攔住了。

這時候就聽到第一層護衛那邊傳來的笑聲,很明顯,雲初被人家給坑了。

按照二十步一層護衛的節奏來計算,他們兩個想要抵達點將台邊緣,至少還有十道關卡要過。

這一次雲初又拿出銅錢送進甲士的手裡,冇想到這些賊丘八收了錢,不但冇有放他們進去,還把他們兩人推搡著送到湖邊的一個人群裡。

左右瞅瞅,發現這裡的人一個個獐頭鼠目的不像是好人。

“彆看了,混不進去的,天亮了就要送到萬年縣衙挨板子,兄弟,看你細皮嫩肉的,捱過板子冇有?”

一位獐頭兄首先搭話了。

雲初拉扯一下眼珠子咕嚕嚕轉的狄仁傑,低聲道:“兩道關卡,連我們臉上的麵具都冇有掀開,你說說這是什麼道理?”

狄仁傑聞言甩開雲初的手,親熱的拉住一位鼠目兄的手道:“盤家,指條明路,我兄弟二人就想找一個能看到玄奘法師作法的好位置!”